作者：Hopestar。原文发表于 2000 年 8 月 6 日北大未名 Water 版。

发信人: Hopestar (独寻梦), 信区: Water
标 题: 我是一只什么鸟 发信站: 北大未名站 (2000年08月06日20:20:48 星期天), 站内信件

我发现我进入了一座幽暗的森林。林子真大，众鸟喧哗。在一片噪杂中，我不知我的来处，也不知我的去处。站在枝头，我环顾四周，形形色色的鸟此起彼伏，我却昏头昏脑，不知道自己的模样。

“凤凰上击九千里，绝云霓，负苍天，翱翔于杳溟之上……”记得当时年纪小，在枝叶婆娑的枝条上，我自饮自食，自歌自舞，自以为是一只凤雏。

花开花落，鸟去鸟来，人歌人哭。我在渐渐地长大，然而也不过隐隐地具有鸟形，不像凤凰，更不是鸿鹄，从未绝云霓、负苍天，更没有翱翔于杳溟之上。我试了试嗓音，不像啭于荫荫夏木之下的黄鹂；扇了扇翅膀，也不像飞于水田之上的白鹭。

我从一片森林，飞到另一片森林。我见过许多鸟，有的让我惊，有的让我喜，有的让我怕，有的让我厌。我分不清他们是什么鸟，他们也认不出我是什么鸟。他们有的自称是凤凰，但我看都不像；有的说从没见过什么凤凰；有的说，经过科学的考证，凤凰的原形不过是鸵鸟。

我越探求越迷茫。我始终不知自己是一只什么鸟，也终于半明半白地觉得，凤凰不过是一种虚妄而已。而这虚妄，却让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我身上飞走了。

管他是什么，我有翅膀可以飞。想飞上悬崖，便可飞上悬崖；暴风雨来时，我也像海燕一样在乌云边上盘旋。我不知道什么叫害怕，我笑着迎接迎面而来的一切。

然而越飞越远，我发现我渐渐地要游离于鸟群。有一天，我忽然感到了疲倦和莫名的孤独。于是我像别的鸟一样，选择了城市里的一棵树开始筑巢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，但我渐渐感觉到不习惯。

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被指定为我的主人，他们便以主人自居。他们分给我食物，食物之中好像掺了一种药，让我的思想麻木，动作机械。

同时，我发现别的鸟的巢越筑越高，我的巢却还只是租用别人的一角。世界一天一个样子，街谈巷议让我感到危机。老的鸟、小的鸟唧唧喳喳地讲，什么假洋鬼子又出国了，还给他老爷子寄来了美金；邹七嫂和小 D 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；吴妈当了电视节目主持人，据说求婚者众多。

我忽然想起我在绿树枝头自歌自舞、自饮自食，以凤雏自命的过去。现在的我，成了一只什么鸟呢？

不动产我是没有的。虽然《聊斋》里家无恒产的青年常常遇上漂亮的狐仙，并带来可观的财产。我也常在荒野里走路，也存了各种妄想，但是始终没有遇上狐仙。

于是我对我的未来起了担忧。我可能真要成为一只不会飞的笨鸵鸟了。

暴风雨来了。我试了试翅膀，翅膀是如此沉重；我很饿，可我连一只蚱蜢也抓不住。树叶和青草上的露珠，发出清冷的光。

我已无退路，我要做一只新鸟。

太阳升起来，森林里充满了斑驳陆离的光影。我虽然看不见自己衰老的模样，但我知道时光会随它而去。

我艰难地撑着脚步，在杂草丛中慢慢地前行。有些似曾相识的鸟见到我，忽然都避开去。我感到一阵阵寒冷，于是我在地上生起了火。我知道我不能一天天这样下去。我必须脱胎换骨，虽然不一定成为凤凰，但我必须能利箭一般冲向云霄，双爪锐利而有力。

在火光里，我仿佛看到一只凤凰在升腾。这时我忽然记起一首诗:

我和谁都不争

和谁争我都不屑

我爱大自然

其次就是艺术

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

火萎了

我也准备走了

我也用我的双手烤着我的生命之火，期待着明天我会变成一只什么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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