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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记忆 - 飞一般爱情小说

约 3562 字大约 12 分钟

北大往事爱情小说

2003-09-27

作者:MyDior。原文发表于 2003 年 9 月 27 日北大未名 Feeling 版。

发信人: MyDior (三年), 信区: Feeling 标 题: 飞一般爱情小说 发信站: 北大未名站 (2003年09月27日22:44:56 星期六)

鄢易还常常想起绣锦,想起她八年前的样子: 月白色的裙子,上面绣着蓝色的木槿花,总是微笑着,明亮而洁净的面庞,明媚得就像四月的阳光。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走过很远的路,淌过相同的河,在孔雀谷大片大片墨绿色的野草地里听风声。绣锦脱掉鞋子,闭起眼睛,昂着头,微笑着伸开手臂,她的裙摆随风荡开,就像在草地上开出一大朵白色的月季花。她咯咯地笑着,对鄢易说: “嗨,我要飞了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,鄢易对绣锦的记忆永远停在了那个有风微寒的四月。空阔而明亮的草地上,绣锦的脑袋昂得高高的,微笑着轻声说: “嗨,我要飞了。”

鄢易大学毕业后,一直在孔雀谷的电台工作。孔雀谷到处都是翡翠色的湖水,天空蓝得透明,安静而宁静,像十六世纪欧洲的风景画。电台很小,有整个晚上的节目由他一个人负责,策划、编辑、主持。无数个夜里,他面对着话筒,安静听着耳机里自己的声音,像水一样缓慢地流出来,有难以言喻的幸福感。骑车回家的路上,看着幽蓝天上忽明忽暗的星星,他常常想,如果能永远留在孔雀谷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。

他似乎生下来就是一个没有尖刻棱角的男生。他从不羡慕别人光焰四射、奢靡华贵的生活。幸福于他而言,不过就是几张 CD,一支烟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不被打扰。

鄢易看到绣锦的文字,是在有华丽纸张和眩目图片的时尚杂志里,小小的角落。她写短而精致的故事,让那些人一次次相遇,最终分开,文字潮湿,仿佛一碰就能沾上水。鄢易觉得她是个狡黠的女孩子,应该有双浅褐色、猫一样的眼睛,穿桃红色的裙子,涂浅蓝色的指甲,玩世不恭。

他在录音室里给她打电话。她声音清澈明亮,出乎他的想象,总是突然笑出声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,让他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。他邀请她来孔雀谷接受他的采访。她想了想问他: “那里真的有孔雀么?”他一边吞吐烟雾,一边笑着说: “没有,但是有很多很漂亮的小鸟。”对方笑笑说: “好吧,我也许会过去。”

鄢易挂断电话后有强烈的预感: 她根本不会来,但还是礼貌性地留下了自己的电话。他又把她的故事看了一遍,心想,见不到她真的是件很遗憾的事情。

那是 11 月,空气中依然温暖,屋子外面正在下很小的雪,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
后来,鄢易又做了很多期节目,关于电影音乐,关于自然界的声音,关于 jazz,还有一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话题。春天来的时候,他接到陌生女孩子打来的电话。她说: “喂,鄢易么?”他竟然冲口而出: “绣锦?”对方愣了一下,接着笑出声: “是的,我在长途车站。”“哪个?”“孔雀谷。”

鄢易蹬着自己的二八车在路上疾驰,这一切感觉太奇妙了。她竟然在好几个月后突然从天而降。

看到坐在车站口四处张望的女孩子,鄢易愣了一下。女孩子头发短短的,穿着月白色的裙子,一脸茫然地抱着自己的行李箱,孤零零地坐在那里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她吓了一跳。他笑笑说: “我就是鄢易。”她有些仓皇地站起来,拽拽裙角说: “我就是绣锦。”

行李放在单车后座上,他们中间隔着单车。他感叹着说: “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”她眨眨眼睛笑着说: “彼此彼此。”他们的周围是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,偶尔还有小簇红色或者黄色。绣锦说: “我喜欢这里的名字,恰巧假期没有地方去,就来这里看看喽。”他笑着说: “哦,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”

他带她去小饭馆吃饭,随便聊天。他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她文字里那种潮湿的感觉,她是个亮色的人,单纯得像个小孩子。晚上走进录音室的时候,风突然刮个不停,树枝和新芽在柔和的月光里摩擦出沙沙的响声。鄢易斜睨绣锦,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,像抹朝霞,眼睛却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闪闪发光。

事隔这么久,鄢易已经想不起那晚节目里他都问过些什么,关于生活,关于梦想和爱情。他只记得他低下头抽烟的时候,就看见绣锦象牙色的鞋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圈柔和的光泽。

鄢易把绣锦送进旅馆,骑车回去的路上,看着漫天星斗,听着湖水和树叶的声音,突然想起自己初恋的女孩子。他忘记了那时自己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,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,喜欢骑单车在大街小巷穿行,喜欢穿球鞋,喜欢听音乐。女孩子在老榕树下等他,有张恬静的脸,她的信折在浅蓝色的信封里,手指有淡淡的香味。那个时候他们都轻易地想到了永远,后来又天各一方,分开得自然而然,和开始的时候一样。

鄢易想不起女孩子的样子,只记得她指尖的香味,淡淡的,却弥漫了他整个少年岁月。

他把故事讲给绣锦听。在宁泊湖边上,绣锦把象牙色的鞋子摆在身边,脚伸进水里,看着阳光投落在湖心中明亮的白光,轻声笑着说: “什么嘛,这哪是什么故事啊,连个情节都没有,太烂了。”他也跟着笑: “事实就是这样的吧,呵呵。那你呢?”

鄢易看着绣锦,觉得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下来,水面上反射的白光有些刺眼。绣锦笑了,看着鄢易说: “他?他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。”鄢易点点头,又瞥见她身边摆放整整齐齐的鞋子。

绣锦在孔雀谷住了整整三个月。春夏之交,是孔雀谷美得令人晕眩的季节。

鄢易为绣锦做免费导游。她坐在他的单车后面,轻轻扶住他的腰。经过漂亮的树木和湖水,她才看到他座位后面的绳子,脸热得难受,想再去拽绳子反而尴尬,于是手就一直停在他腰上。他若无其事地说话,他看不到她脸上的绯红,就像她看不到他唇边的笑意。

他们常常去的地方,是宁泊湖边的那片草地。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声音,绣锦喜欢光着脚,努力地昂起头,伸开手臂,她说会有飞的感觉。绣锦就是这样,微笑着对鄢易说: “嗨,我要飞了。”有一点点骄傲,一点点得意。

鄢易看着她有些恍惚。也许她真的就这样飞走了,变成一只有月白色翅膀的鸟或者蝴蝶。只剩下那双鞋,象牙色的,安安静静地留在草地上,像两只忧伤的兔子。

绣锦帮鄢易策划节目,坐在浅绿色毛茸茸的草地上,写短小的文字:

陈绮贞的声音像四月的风,清爽而干净,有时候还有一些不确定的忧郁。她会写很漂亮的歌词和很好听的曲子,我喜欢她的音乐、声音,和她的那些文字,关于日本,关于台湾,关于歌手,还有童年青灰色的记忆。好像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,永远站在有阳光落进的绿树下,扬着洁净的脸微笑着,或者唱着“美丽的花园,有阳光空气和水,我是一朵带刺的玫瑰。”

纸张上弥散着青草的甜味。鄢易在节目中读到它们的时候,会听到潮水涌上的声音,看到繁茂的绿树,和树下微微笑着的女孩子。

在一起的时候,鄢易会突然想起她提到的“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”。他想象那个人的样子,一个怎样的男人可以负担绣锦的美丽。也许他应该有很多很多的钱,这样才能让她的生活更精致更美好。

鄢易对那个人基本上一无所知。他只知道,那是绣锦从十五岁起开始爱上的人,然后会一直一直爱下去。

他早就不相信的“永远”,还被绣锦视若神明。

绣锦昂着美丽的眼睑,笑容灿烂地说: “他?他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。”

一天晚上,他们在路上散步,绣锦突然停下来说: “我想打个电话。”鄢易点点头,站在路的一边,看她奔向另一边。公共电话旁,她头垂得低低的,脸紧紧贴着话筒,裙子被吹起一小圈波浪,他看不见她的脸。

回来的时候,她的眼睛湿湿的。她说: “他是我的初中同学。”他说: “恩。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。他飞快地计算了一下,她来孔雀谷已经两个月零二十四天了,远处深邃的墨绿色在灰蓝的夜空中看着发黑。

她说: “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他。他是乐队的吉他手,在三百人的礼堂上表演,放肆地笑着,像一只山羊。”鄢易不明白,她为什么把他形容成一只山羊。她说: “真的,那次表演以后,很多人喜欢上沉默宁静的主唱,只有我喜欢他。朋友都说,哦?那个山羊?”

绣锦说着咯咯地笑出声: 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后来我们在一起了。我十五岁生日那年,他距离我的生命越来越近,终于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了交点。他的手心又热又硬。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,我想,我要牵着这只手一直到五十岁。”

鄢易点起烟,平静地听她讲述。他用余光看到她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明亮极了。

她转过脸,看着鄢易说: “我爱他,很爱很爱他,并且永远爱他。”鄢易吐出烟圈,笑笑说: “恩。”她也笑了,她说: “恩,你知道么,我非常地想念他,我想见到他。他刚刚说,‘绣锦回来。’所以,我要走了。”

鄢易猛地吸了口烟,然后掐灭它说: “好吧。”

临行前一天,他们约好在第一次去的那家小饭馆吃饭。

绣锦化了淡妆,穿着刚刚来孔雀谷时的衣服、鞋子,拎同一个箱子。绣锦问鄢易: “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么?”鄢易点点头,问她: “你还会来这里么?”她笑笑: “会吧,我会带他一起来的,呵呵,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。”

鄢易不知道绣锦根本不会喝酒。三杯之后,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傻傻地笑着说: “鄢易,再见了。”鄢易点烟的手有些抖。他拿过她的杯子,拍拍她的头说: “绣锦,你醉了。”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,摇摇头,口齿不清地说: “我没有。”

鄢易把绣锦扶出小饭馆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她摇摇晃晃倚靠着他,在风里微微笑着,他手臂紧紧揽住她,突然就想这么紧紧抱住她。她突然凑过来吻他,柔软的唇像猫咪的鼻子在脸上摸索,直到碰到他的唇才安静下来。

他没有推开她,而是紧紧抱住她,像抱住一只瘦弱的小猫。

绣锦哭了。她被扶回去的时候,反复嘟囔着: “我爱你,我真的很爱你。”他希望这是她清醒时说的话,希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亲吻的是谁。

她在床上睡着了。他轻吻她的额头,他说: “晚安,绣锦。”

绣锦走的时候一直微笑着。她说: “谢谢你,鄢易。以后我一定要写一个故事,一个关于孔雀谷的故事。再见的时候我会带他来。”鄢易只是笑笑。他有强烈的预感,她既不会写这个故事,也根本不会再来。

他喜欢买一堆杂志回来看,寻找绣锦的名字。他想,她一定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那个男人。也许所谓的永远,只要你相信,总还是有的。

后来,在一次电台搬家中,鄢易弄丢了所有节目的存稿。

2003 年的夏天,鄢易一个人坐在宁泊湖边的草地上,闭上眼睛想要努力回忆起绣锦的样子,却只看见那双象牙色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草地上。

他想,绣锦真的飞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